第七章再斗龟田
福州路跑马厅附近的大西洋菜社,午后两点开设咖啡音乐茶座,环境清静幽雅,是谈情说爱、交朋会友的绝好场所。
白丽影和张志平差不多同时准点到达,他门挑了一个僻静的雅房,张志平吩咐西崽留意一名约四十岁有某种特征的男子把他带来。
“龟田不会不来吧?”白丽影将方糖钳一块放在咖啡里说。
“现在是1945年,不是1939年,他没有那种胆量。”张志平呷了口咖啡,有些得意地说:“上午拨了个电话给他,他还有点受宠若惊呢。”
“你向他提起井上没有?”
“提了,他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是连连道谢我替他办了通行证。”
“这样看来,”白丽影沉吟一下,“昨晚井上逃跑龟田暂时还不知道。那么,井上究竟藏在哪里?一个东洋和尚还有别的去处吗?”
白丽影今天换了一身美式紧身呢料军服,妩媚中透露出飒爽英姿。张志平望着她,笑着说:“你今天这身装束,就足以把龟田镇住,我想他不敢不说真话。”
“就怕有关井上一些情况,连龟田也弄不清楚呢。”
“哦!”张志平有些不服气地说:“好象你比龟田还知道得多。”
“当然咯,”白丽影微笑,揶揄他说:“譬如这只铜鼎,不仅东洋人早已获悉,连英、美、法等国际间谍也插手争夺,甚至连共产党都知道了,至今还蒙在鼓里的大概只有你们中统了。”
张志平不免尴尬地搔搔头皮:“我承认我的嗅觉有些失灵,但不等于我们整个系统都失灵,也许上头正在展开行动呢。”
“兵贵神速,谁快一步,谁就抢先。”白丽影看了看表,狐疑地说:“咦,快两点半了,龟田怎么还不来?”
“啊!我忘了告诉你,日本宪兵队目前正在接受你们‘忠义救国军’整编,每天下午两点要集中点名,龟田起码要两点半后才能到。”
“龟田来后,井上问题可由你先提出来。至于铜鼎和其他事交给我。成败在此一举,千万见机行事。”白丽影嘱咐他。
张志平笑说:“白丽影小姐,你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好戏在后,你就等着瞧吧!”白丽影也故作神秘地说。
张志平一根“骆驼”牌烟还未抽完,西崽已掀帘报告:“你们约见的那位先生已经到了。”
“好,请他进来。”
西崽退出后,不久,门外响起龟田谦恭的问话:“张经理,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张志平不冷不热地回应。
龟田这才推门而入。他身穿一套半新旧的凡立丁西装,领带打得很端正,颜色却有些灰暗;那撮象征皇军威严的“仁丹”胡刮得干干净净。白丽影不露声色,对这个曾经两次败在自己手下的日特头子迅速扫了一眼,心中马上感到单凭他这副打扮和神态,就足以证明他的诡计多端,和他打交道,不得稍存懈意,否则就会大意失荆州。“
龟田刚进门时,只是面对张志平,微哈着腰,满脸谄笑,及至抬头发现左边端坐一名全身戎装的女军官,不禁吓了一跳,双目登时流露出惶惑神情,他觉得这位柔中带刚的绝顶漂亮女人似曾相识。但龟田毕竟老奸巨滑,他觉得自己目前的身份去扳亲认友,弄不好下不了台还是小事,只怕无端惹起事端,引火烧身,那才愚蠢至极呢。这个念头一闪,立即把到嘴角的话咽了回去,闪电似地把目光移向张志平,脸上浮起讨好的笑容,说:“张经理,这两天我们正在受降,纪律非常严格,因此未能按时到来,希望多多包涵。”
“这个我知道,今天请你来,是因为有些事商量。你先请坐,喝杯咖啡,我们慢慢谈。”
这时西崽正好送上咖啡,龟田唯唯诺诺地端起杯子,趁着低头啜饮之机,又飞快地朝白丽影斜溜一眼。因时隔六年,白丽影又穿军服,虽然越来越感到这个女人十分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白丽影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好象根本就没有发现席间多了一个人似的。龟田拿起杯子喝了放下,复又拿起喝了再放下,反复几次,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静默几分钟,张志平仿佛才想起来,哈哈一笑,对白丽影说:“我忘了介绍,这位是前淞沪警备司令部特高课课长龟田先生。”
“不敢,不敢,”龟田忙向白丽影鞠了一躬,“敝人乃败军之将,如蒙贵国宽大处理,回日本当个平民就心满意足。”
张志平又转向龟田继续介绍:“这位是忠义救国军情报室少校副主任,”他故意提高声调,“沦陷时期担任军统局情报员的白丽影小姐!”
白丽影三字刚出口,龟田浑身好象触电一般手足一阵哆嗦,嘴里结结巴巴连说几个“你就是……”就再也说不下去。一直不动声色的白丽影这时才伸手抽出一支张志平放在餐桌上的美国骆驼牌香烟含在唇间,张志平替她把烟点燃了,她悠然吐出了一个圆圆的烟圈。
“其实何劳张经理介绍,”她用眼角瞄了龟田一眼,“我们早就认识了。”
张志平如梦方醒似的一拍大腿:“是的,是的。当年白小姐孤身独闯淞沪警备司令部,跟特高课课长开了一个玩笑!”
龟田额头冒出冷汗,面露尴尬笑容,连连道歉:“那时贵我两国处于交战状态,一切无非都执行上峰旨意,白小姐千万莫怪。”
“战争期间大家都为自己国家效劳,我理解,事已过去多年,再提也无益,不过,希望龟田先生吸取教训,不要再蹈复辙。今天我只是个旁听者,你们有什么事尽管谈吧。”
白丽影说毕,向张志平望了一眼,张志平会意,立即转入正题。
“龟田先生,有一件事想请你予以合作?”
“张经理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正无法报答,有什么需要效力的,一定效劳。”
“问题就在帮了你的忙上,你说,为什么要替井上搞特别通行证?”
“不是讲过了吗?井上身患重症,又是我至亲,他想早点回国与亲人团聚,才求你帮忙的。”
“问题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
“井上的确是这样对我说的。”
“井上拿到通行证后,有没有去找过你?”
“没有。这两天我在办移交,也没空去问他。”
张志平没有问下去,取了支香烟叼在嘴角,龟田连忙摸出打火机替他点着,自己也从袋内掏出香烟抽起来。过了一刻,张志平继续问:“你晓得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龟田开始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头了,但仍保持镇静:“听说三天后才有船去日本,现在当然是在西本愿寺了。”
“不!”张志平突然提高声调,并击了一下桌面:“根据我们的情报,井上在昨晚就失踪了。”
“啊!真的?这件事我委实毫不知情。”龟田的目光透露出惊异和惶恐。
“我们中国有句成语,叫‘欲盖弥彰’,相信你懂得它的涵义吧?”
“这……我明白。”龟田夹着香烟的手指有些发抖。
张志平与龟田对话时,白丽影虽然一言不发,但她既威严又冷峻的目光使龟田胆战心惊,在选择说谎与实话之间不敢过多犹豫。此刻,白丽影感到是自己应该出马的时候了,便声色俱厉地说:“中国人还有句成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井上根本不是因病要提前回国,而是想偷运一件稀世珍宝潜逃出境!龟田先生,你心里有数。“
“是——哦,不,我不大清楚。“龟田瞪大眼睛,说话语无伦次。
“还有,”白丽影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一口气接着说:“所谓井上和尚,纯属子虚乌有,这个人不是大和民族,而是炎黄子孙。他的真正身份是——东亚旅业株式会社襄理。大名叫——周,伟,南!”
现在,连张志平也瞪圆双目,惊愕万分。龟田听到这个名字,就象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软瘫在靠背椅上。
周伟南在权衡了黄玫瑰和娜丝洛娃两个妞儿谁对实施计划更加有利后,决定先找黄玫瑰。原因有两个:一是:跟她一起的那个东洋人已打过交道,轻车熟路,风险较少,成交率大;二是:黄玫瑰这个风流娘儿们确是姿色迷人,自从在“好莱坞”一睹芳容便魂牵梦萦,亟想视为禁脔。至于娜丝洛娃提到的法国人是个古董收藏家,未始不是一个交易对象,而和这个罗宋小妞交好在先,不怕她飞掉。经过反复思量,才决定第二步去找那白俄姑娘。
周伟南略施一下特工手段,便获悉黄玫瑰住地和电话号码。
黄玫瑰接到一个自称叫周伟南的人打来的电话时,起初着实摸不着头脑,因为五月末在好莱坞赌场见过一面至今已两个月,在她的应酬圈子里,周伟南根本排不上号,因此一时想不起来。当对方提起铜鼎交易,她才恍然大悟,并爽快地答应周伟南当晚来访。
按约定时间,黄玫瑰盛装在客厅接待这位神秘的来客。几句套话过后,周伟南直截了当提出要见那个东洋人。
“你是说许友梅先生吧?不知有何贵干?我能先闻其详吗?”
“当然可以,我想跟许先生再谈谈那笔生意。”
“难道周先生还有第二只铜鼎?”黄玫瑰明知故问,但面呈惊奇之色。
周伟南得意地说:“何止!不过上次的价格未免有失公允,如果许先生真诚合作,在互利基础上重新洽谈,我可以全部转让。”
“我一定负责转告许先生,约个时间你们当面商谈。看来,周先生手中的宝物大概不少呢?”
“有那么几件。”周伟南露出狡猾的笑容,“要是黄小姐也有兴趣玩玩古董的话,价钱方面倒好商量。”
“我一名小小歌女,哪有资格收藏古董?”黄玫瑰笑道:“即便我倾家荡产换来一件异宝,也不懂得鉴赏,摆在家中,和破铜烂铁有何两样!”
“话不能这样说,收购古董的人,有几个摆在家里鉴赏的?不都是为了牟利。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本万利的买卖,谁肯放弃?上次要不是我一时手紧,十根‘大黄鱼’岂能成交?如果在国外,那只铜鼎可是倾城之价。”
黄玫瑰似乎被他说动心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听周先生这样一说,这笔生意倒是可以考虑的,不过……”
“头寸(喻钱,如同“手头”)不便是不是?”周伟南马上诡笑着凑过脸去,“我刚已经说过,只要小姐有兴趣,钞票不成问题。黄小姐是上海滩著名歌星,是敝人崇拜的偶象,恕我说句笑话,一件珍宝价值连城,绝色美人不也喻为倾国倾城吗?以小姐的天资国色,拥有一件异宝奇珍,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是这个意思,”黄玫瑰被她恭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说周先生如果肯割爱,一定不能让许先生知道。”
“明白,我明白。这样吧,等我跟许先生讲妥生意,再来和你<